第六十七章积雪浮云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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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八年正月初十,潞州。
顾清远勒马立于城门外时,漫天飞雪正急。
潞州城依山而建,城墙是青灰色的条石,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光。城门洞里挤满了避雪的百姓,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脚的驴夫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见一队官人骑马过来,都往两边缩了缩,让出一条窄道。
顾清远翻身下马,牵缰步行。经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边时,那孩子忽然伸出小手,抓向空中飘落的雪。妇人忙把他抱紧,低声哄着。
顾清远驻足,从袖中摸出几块糖,递给那孩子。
孩子怯生生地看母亲。妇人惶恐地摆手:“大人,使不得……”
顾清远将糖塞进孩子手里,翻身上马,径自入城。
随行的王贵跟上,低声道:“使相,方才那妇人,是辽人装扮。”
顾清远微怔。
“看她的发髻和襻膊,是幽燕一带的样式。”王贵道,“潞州靠近边境,常有辽境汉人逃回来,也有辽人假扮汉人混进来刺探情报的。皇城司在潞州有暗桩,专盯这事。”
顾清远点头,没有说话。
潞州,河东路的门户,距辽境不过三百里。这里的人,习惯了风雪,也习惯了边境的暗流涌动。
转运使司衙门在城西,一座三进的院落,门前两株老槐树,枝桠光秃,压着厚厚的雪。潞州知州姓杜,名衍,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臣,早早在门口候着。
“顾使相一路辛苦。”杜衍拱手,礼数周全,眼底却有审慎的打量。
顾清远还礼:“杜大人久候。”
宾主入内,寒暄几句,杜衍便切入正题:“使相此来巡查盐政,下官已将潞州、泽州二地的盐册备好。使相是今日先歇息,还是……”
“先看盐册。”顾清远道。
杜衍微怔,随即点头,命人抬来两大箱文册。
顾清远一册册翻看,看得极细。潞州产盐,是河东路最重要的盐产地之一,每年解送汴京的盐税占整个河东路的三成。盐册上记载的产量、运量、库存,与他在汴京时看到的数字大致吻合。
可有一处,让他微微皱眉。
“潞州盐场,每年冬天产量减半?”
杜衍道:“是。潞州盐场在山中,冬天大雪封路,运不出来,只能减产。”
顾清远点头,又问:“那减产的这些盐,去了哪里?”
杜衍一愣:“自然是……留在盐场库存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杜大人,潞州盐场库存,盐册上写的是三万石。可据我所知,潞州盐场实际库存,不到两万石。”
杜衍脸色微变。
“那一万石,去了哪里?”
沉默。
良久,杜衍起身,屏退左右,只剩他与顾清远二人。
“顾使相,”他低声道,“下官斗胆问一句,使相此来,究竟是查盐政,还是查别的?”
顾清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杜衍苦笑:“下官在潞州五年,什么事没见过?盐政亏空,边军走私,辽人细作,还有那些……那些山里的事。使相要查,下官知无不言。只求使相一句话——查到什么地步,下官这条命,还保不保得住?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道:“杜大人,你亏空盐库,是为了什么?”
杜衍低头,良久,缓缓道:“为了活人。”
“什么活人?”
“边军。”杜衍道,“潞州驻军五千,朝廷拨的粮饷,十成只能到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被一层层克扣,到士兵手里,连饭都吃不饱。下官没办法,只能拿盐换粮,偷偷补给边军。五年了,一万石盐,换了八千石粮,一粒都没进下官自己的口袋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“这事,朝廷知道吗?”
杜衍摇头:“不知道。下官也不敢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种谔将军知道吗?”
杜衍一怔,随即点头。
“种将军知道。他还派人来取过两次粮,说真定府的兵也饿。”
顾清远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雪仍在下,院中那两株老槐树被雪压得弯了腰。
他想起真定府,想起梁从政战死的地方,想起那些饿着肚子打仗的士兵。
“杜大人,”他回身,“那盐库亏空的事,我来之前,可有人查过?”
杜衍摇头:“没有。潞州偏远,盐政又是冷门,朝廷几年都不派人来。使相是第一个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
第一个。
他忽然明白,无垢把那张地图留给他,不是偶然。
潞州盐政亏空,边军缺粮,辽人细作横行,山中还有摩尼教的秘密据点。这一切,都是一根藤上的瓜。
而发鸠山,就在潞州境内。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潞州城虽不如汴京繁华,也挂起了花灯。雪停了,满城灯火映着白雪,倒也有几分意趣。
顾清远没有去看灯。他带着王贵,去了城北一处僻静的宅子。
宅子里住着一个人,姓陈,是皇城司在潞州的暗桩,明面上是个开杂货铺的商人。韩锐的信里说,此人在潞州二十年,对河东路的事了如指掌。
陈掌柜五十出头,面容寻常,穿着半旧棉袍,往人堆里一放找不出来。可那双眼睛,在灯下闪着精明的光。
“顾使相,”他拱拱手,“韩指挥使的信,小人收到了。使相想问什么,尽管问。”
顾清远取出那张拓片,铺在桌上。
“这座山,你认得吗?”
陈掌柜凑近看了看,脸色微变。
“发鸠山。”他道,“使相怎么知道这座山?”
顾清远不答,反问:“这山上有什么?”
陈掌柜沉默片刻,道:“有座废寺,叫宝光寺。唐武宗灭佛时建的,说是佛寺,其实是摩尼教的据点。后来摩尼教被禁,那寺就荒了。可荒了这么多年,一直有人上去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说不清。”陈掌柜道,“有时是行脚僧,有时是走方道士,有时是收山货的商人。上去的人,有的下来,有的……再没下来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凛。
“没下来的人,怎么回事?”
陈掌柜摇头:“不知道。有人说是摔死的,有人说是被山里的野兽吃了,也有人说……是被什么脏东西害了。小人在这二十年,前后有七八个人上山后再没下来。报官也没用,山里的事,谁管得了?”
顾清远沉默。
陈掌柜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
陈掌柜低声道:“使相,小人斗胆问一句——使相查这座山,是不是跟那‘天眼会’有关?”
顾清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陈掌柜见他默认,神色更凝重了。
“使相,有件事,小人本不该说。可既然使相问到这……”
他起身,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,回来压低声音道:
“熙宁五年秋天,有个人上过发鸠山。那人穿青袍,像个道士,在山上待了三天三夜。下山后,他去了潞州城里的悦来客栈,住了两天,然后往北去了。”
“往北?去了哪里?”
“辽境。”陈掌柜道,“小人那时盯着他,亲眼见他出了雁门关。后来托那边的暗桩打听,说此人在幽州出现过,见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见的是耶律乙辛。”
顾清远脑中轰然一响。
青袍道士。
熙宁五年秋天。
见耶律乙辛。
他想起无垢说过的话:“贫道从未主动发展教徒。是他们自己找来的。”
那些人里,有失意的官员,落魄的士子,被欺凌的百姓,被遗忘的边军。
可有没有可能,还有辽国的细作?
无垢知不知道,他的信徒里,有耶律乙辛的人?
还是说——无垢自己,就和耶律乙辛有来往?
正月十八,顾清远决定上发鸠山。
杜衍得知消息,大惊失色,亲自赶来劝阻。
“使相!使相万万不可!发鸠山冬日积雪数尺,山路难行,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悬崖。那废寺又在深山之中,万一出点什么事……”
顾清远摆手:“杜大人好意,顾某心领。但这一趟,非去不可。”
杜衍急道:“使相若非要查那山里的东西,下官派人去便是。使相千金之躯,何必亲履险地?”
顾清远看着他,忽然问:“杜大人,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因果?”
杜衍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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